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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y Your Favourite Bakery and Coffee Shop Now Sell Tote Bags

A deep reading note on merchandise, small-brand identity, counter-signalling, and the search for belonging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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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,地铁口。 一个年轻白领刷卡出站,手里一杯冰美式。他穿的是最普通的纯色卫衣,手腕上没有劳力士,肩上也没有大牌皮包,只挂着一只洗得发软、边角起了球的米白色帆布袋。 袋子上印的不是香奈儿,也不是路易威登,是街角一家独立面包房的店名,或者某家不太好找的咖啡馆的手绘招牌。 二手网站上的情形更离谱。 2026 年秋天,美国连锁超市 Trader Joe’s 推出一款万圣节限定迷你帆布袋。袋子只有 iPad 那么大,装不了几样东西,售价 2.99 美元。 发售当天,不少门店外排起长队。很多店只好贴出限购通知:每人每次最多两只。就算这样,货架还是几分钟就空了。 没过多久,这些袋子出现在 eBay 和 Depop 上。标价从 20 美元涨到 200 美元,有卖家干脆写了 5 万美元。 最新一期《经济学人》商业版注意到了这件事,给报道配了一个副标题:

“The business of merchandise is no longer a Mickey Mouse operation.” 卖周边这门生意,早就不是小打小闹了。 “Mickey Mouse operation”是英语里的俗语,指那种不正规、上不了台面、赚点零花钱的小买卖。现在情况变了。 烤法棍的面包房、烘豆子的咖啡馆,连写代码的科技公司,都在做周边、卖衣服、卖帆布袋。 下面一个一个说。


2.99 美元的布袋,3,380 亿美元的生意

人类从来不缺一阵一阵的狂热。 17 世纪的荷兰人为一株郁金香球茎倾家荡产;上世纪 90 年代,许多美国家庭囤豆豆娃(Beanie Babies),指望几只毛绒玩具将来能换钱养老;后来又有宝可梦卡牌和盲盒。 眼下这股帆布袋热,放在这串名单里也算离奇。 Trader Joe’s 的迷你帆布袋谈不上实用,放一盒蓝莓或一块奶酪就差不多满了。可还是有人一大早在冷风里排几个小时,就为了把它挂在手腕上拍张照。 这也不只是几家超市的营销。 研究机构牛津经济研究院(Oxford Economics)估算,全球每年花在品牌周边(merchandise,简称 merch)上的钱高达 3,380 亿美元。 这个口径很宽:迪士尼那类授权玩具算在内,服装、品牌生活用品、按需印刷的东西也都算。 往里挤的行业越来越多。 伦敦的书店、纽约的面包房、墨尔本的咖啡馆早就在卖。日化品牌、社区五金店,甚至硬核科技公司也加入了。 今年 7 月,一向低调神秘的大数据公司 Palantir 公开发售了一套印着自家 Logo 的白色网球服。不久前,OpenAI 也推出了第一个服装系列。 科技圈的人不太买账。OpenAI 的衣服刚上线,X 上就有用户挖苦: “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欺负,穿这件就对了。” 挖苦归挖苦,事实摆在那里:什么都能做成周边了。

会走路的广告牌:成本不到 1 美元,换来无数次注视

做周边并不新鲜。 以前,靠周边赚大钱的主要是三类玩家。 第一类是儿童和家庭娱乐。陪孩子看过《冰雪奇缘》或《玩具总动员》的父母,大概都为艾莎公主裙或巴斯光年玩具掏过钱。 第二类是流行音乐。投行巴克莱(Barclays)曾预测,哈里·斯泰尔斯(Harry Styles)今年夏天在伦敦开演唱会,歌迷在现场人均要花 100 英镑(约 135 美元)买巡演 T 恤和纪念品。 第三类是职业体育。纽约街头常年能看到蓝橙相间的球衣,那是尼克斯队的颜色。阿森纳 2024-25 赛季的球衣和周边收入涨了 26%,达到 1.3 亿英镑。 这些老玩家能把周边做成提款机,靠的是几十年攒下的大 IP 和粉丝感情。 那么问题来了:一家只有两家分店的面包房,凭什么也卖帆布袋? 因为这笔账很划算。 先说成本。供应链早已成熟,批量定制一只纯棉帆布袋,出厂价可能不到 1 美元;一件印花 T 恤也就几美元。 再说回报,这部分是买广告买不来的。 一家餐厅在 Instagram 或 TikTok 投广告,每一千次展示(CPM)可能要花几十美元,用户手指一划就过去了。 顾客买下一只帆布袋,账就倒过来了:钱是顾客出的,广告也是顾客替你打的。 这只袋子会跟着主人挤早高峰地铁、进写字楼电梯、躺在周末野餐的草地上、挂在咖啡馆的椅背上,被同城成千上万的人一遍遍看到。 伦敦的丹特书店(Daunt Books)和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(Shakespeare and Company),招牌墨绿色帆布袋一直是各地文艺青年的心头好。这些袋子在全球城市街头晃来晃去,折算成广告曝光,是数十亿次不用付钱的触达。 说白了,顾客花钱,把自己租给商家当广告牌。 周边还能帮品牌显得好玩、有点幽默感。 今年 6 月,平价超市 Lidl 借世界杯的热度推出一款恶搞球衣,叫“三只 Lidl”(The Three Lidls),模仿的是英格兰队战袍。 最妙的是面料:防泼水、抗异味。官方文案说,它“特别适合抵御看球时身边球迷泼过来的啤酒”。 这件自嘲味十足的球衣,上架 55 秒就卖光了。

反着炫耀:大 Logo 成了负担

上面说的是商家为什么想卖。更关键的问题是:年轻人为什么愿意买,还乐意背出门? 纽约大学市场营销学教授贾里德·沃森(Jared Watson)认为,年轻人用衣服和配饰传递身份信号(signalling)的方式,已经彻底变了。 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。 那时候,人们怎么向别人表明自己的阶层和地位? 很直接:贵的价签、显眼的设计师 Logo、手腕上一块好表。背一只路易威登老花包,意思就是“我买得起,我有钱”。 到了今天的年轻人这里,这套不太灵了。 原因很现实。 一方面,大牌越来越工业化、越来越像彼此。莆田高仿和二手奢侈品到处都是,一身大 Logo 已经显不出个性,反倒容易被说成土、没审美、装。 另一方面,这一代年轻人赶上了一个不确定的年代。经济增速放缓,房价高企,昂贵的东西越来越够不着,也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。 品牌咨询公司 Tracksuit 的合伙人康纳·阿奇博尔德(Connor Archbold)说得很准:

“Status has changed shape. You used to signal it with a price tag, a designer label or an expensive watch. Now it runs more on taste and belonging.” 地位换了样子。过去你用价签、设计师商标或名表来显示地位,现在更多靠品味和归属感。 经济学和社会学里有个说法,叫逆向信号(counter-signalling),也有人叫低调炫耀(inconspicuous consumption)。 一百多年前,凡勃伦在《有闲阶级论》里就剖析过炫耀性消费。到了信息高度透明的今天,真正值钱的文化资本,靠的是别人不容易复制的审美和经历,光砸钱不够。 背一只爱马仕,只能说明你有钱。 背一只伦敦小巷里一周只开三天的酸面包店的帆布袋,或者京都某家不接受预约的老茶铺的布袋,透露的信息就多了: 你有闲工夫去逛陌生的街区; 你不太爱连锁店的流水线货; 你能发现小众的好东西。 还有一层意思:“我用不着靠贵 Logo 证明自己,我怎么过日子就是我的牌子。” 从爱马仕换成面包房帆布袋,价格少了上千倍,那份优越感一点没少。


大池塘里,两条小鱼认出了彼此

周边还有另一面作用,正好和标榜个性相反:它是进入某个小圈子的门票。 乍一听有点矛盾。既然想要小众、独立,为什么又要穿带统一标识的东西? 答案和现代人的一种处境有关:社会原子化(Social Atomization),意思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,每个人都像孤立的颗粒。 社会学家罗伯特·普特南(Robert Putnam)在《独自打保龄》(Bowling Alone)里就警告过,西方社会的社会资本在瓦解。 现在这已经是现实。《经济学人》引用的数据显示,在西方,近一半的人不属于任何社会组织:不参加宗教团体,不参加工会,也不加入体育俱乐部或公民社团。 手机和社交网络把人一个个隔开。住同一个街区、挤同一节车厢,彼此却像陌生人。 老式的社区没了,人想要归属的那份心思还在。 于是,小众品牌的周边当起了现代徽章。 沃森教授打了个比方:背着冷门品牌的周边,就像大池塘里的一条小鱼,一眼认出了另一条同类。 想象一下:纽约早高峰的地铁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人。你忽然发现对面那个年轻人,背着一家只有少数内行才知道的布鲁克林黑胶唱片店的帆布袋,跟你的一样。 你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对上眼神,轻轻点了下头(a knowing nod of approval)。 对城市里的人来说,这一下点头挺珍贵。意思是:你也是这边的人,在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,我不算孤单。 这样看,一只帆布袋装的东西,比布料本身多得多。它像孤独的人发出的一声信号,等着同类回应。

从科技公司到私人婚礼:什么都能做周边

商家看懂了这套心理,周边的边界也就越推越远。 下一个热点是私人定制周边。 以前只有大公司和球队才有钱找工厂印衣服。现在有了 Etsy、Printful 这类按需打印和独立设计平台,普通人几分钟就能做出自己的周边。 年轻人办生日派对、单身派对(hen dos),甚至办婚礼,都不想再发千篇一律的喜糖和小礼物。他们给婚礼设计专属 Logo,印帆布包、火柴盒、杯子和 T 恤,当伴手礼送给宾客。 设计与建筑杂志《Architectural Digest》今年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,讲有些家庭开始为家里的私人聚会定制“家庭周边”(Home Merch),标题就问:

“Should your home have its own merch?” 你家要不要也有自己的周边? 给来做客的朋友送一只印着自家门牌号或宠物插画的帆布袋,听着像有钱人闲得没事干。可它戳中了体验经济的一条基本规律:东西多到过剩的年代,标准化商品越来越不值钱,**“我当时在场”**的经历才是独一份的。 人们买的其实不是那只袋子,是和一群人一起度过的某个下午、海边的一次微醺、一场忘不掉的庆祝。 周边成了记忆的实物凭证。

2.99 美元的帆布袋炒到上万美元:为什么你常去的面包房,开始抢奢侈品的饭碗? - 田烨的文章 - 知乎 https://zhuanlan.zhihu.com/p/2094187987160535848

反讽:我们真买到归属感了吗?

说到这里,事情开始有点讽刺。 周边流行起来,起初带着一点对主流消费的反叛。 年轻人烦了奢侈品集团铺天盖地的广告,烦了商场里一模一样的货架。他们走进街角小店,想用几块钱的帆布袋换一点真实的人情味和个性。 可这股自发的潮流,很快又被商业重新收编、重新定价。 Trader Joe’s 的万圣节帆布袋,成本不到 1 美元,卖 2.99 美元,到了黄牛手里能炒到几千甚至几万美元。 帆布袋本来代表朴素、环保、不乱买,现在却塞满了年轻人的衣柜。不少人家里攒了二三十只,最后成了塑料袋之外的另一种垃圾。 等到 Palantir、OpenAI 这种估值几百亿、上千亿美元的硅谷公司,也一本正经地卖起印着 Logo 的网球服和帽衫,所谓个性表达,基本就成了品牌公关。 消费社会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手:把你对异化的反抗、对孤独的逃避、对归属的渴望,统统打包成新商品,再卖回给你。 我们以为背上街角面包房的帆布袋,就远离了俗气。其实只是从路易威登的韭菜地,换到了精酿啤酒和手冲咖啡那块更精致的韭菜地。

写在最后

再看纽约或伦敦街头那些帆布袋,就觉得有意思了。 一只布袋,一头是不到 1 美元的制造成本,另一头是全球 3,380 亿美元的生意。 中间装着的,是城市人别扭又复杂的心思: 我们想在千人一面的社会里显出自己的品味,又怕被群体落下; 我们想笑话奢侈品的虚荣,又忍不住用新的小众符号标榜自己; 我们想要真实的联系,最后往往只能指望陌生人擦肩而过时的一个眼神。 面包房为什么卖起了帆布袋? 面包能填饱肚子。那只印着店名的帆布袋,想填的是心里那点空。

本文参考《经济学人》2026 年 10 月 10 日刊商业版文章“Why your favourite bakery and coffee shop now sell tote bags”。